May 05
NANJING NANJING 关于个体的片断
作为军人的刘烨
当一个苏醒的日本兵抱起手摇报警器,歪歪斜斜的从地上爬起,跑动,嘶喊,刘烨饰演的国军士兵像惊醒一样,巷战小胜的喜悦瞬时凝固在脸上,双瞳开始发散出一种幽深的恐惧。幽灵似的警报声随着日本兵的身影与嘶喊越来越远,但同时却又像从刘烨身下的地底传来,和冷凝的空气胶着着在废墟的断壁间回响重叠,越来越响。颓败的四壁和门窗共振一样晃动起来,渐渐的,回响里混进了沉闷发动的坦克声,履带碾过坚硬的地面粉碎石子的声音,集结的日军身上的装备互相摩擦磕碰的混响,各种嘶哑急促的号令,沉郁的轰鸣和浓厚的硝烟混沌在一起将刘烨包裹淹没。巨大的声响好像涨破了电影荧幕,在我的四周涌动起来,我开始觉得头痛,像要感冒时一样,脑子里嗡嗡的响。当影片的轰鸣持续在最高点不停冲撞的时间里,影像从日军集结的场景与刘烨正面特写的不断切换中,逐渐停留在刘烨的脸上,同时周遭的场景开始后退、弱化、模糊。在黑白的影像里,刘烨脸上凝固的血和尘土像坚硬的壳一样,几秒钟前嘴角轻微上扬的线条雕刻般定格在那里,但眼神里的惊恐已经化成无底的绝望。
这段影像其实很短,十几秒的样子,只是随着轰鸣的混杂、升腾、最大化,刘烨眼神中那种对强大死亡即将降临的无望感,让我觉得望着刘烨的眼睛好像可以看到就在我的背后日军的士兵、装甲、火力排山倒海一样集结过来,要将那片废墟彻底淹没摧毁。这种个体的感受比群像更真切、更具体,这种等待一个强大的无法抗拒的结果步步逼近的过程,让人恐惧。
如果没有记错,我第一部看刘烨的电影应该是《蓝宇》。是同学写的一篇影评看得我如在云雾中摸不着头脑,索性就去找了片子来看。电影太“蓝”了,印象中好像很多镜头都是倾斜着拍摄的,隐隐看得我头痛。刘烨好像因该片拿了台湾金马的影帝,随便吧,只是后来很可怕的我又看了《无极》和《黄金甲》,深深的无语。还好,这次看到“匪兵甲”的角色挺真切,有体积、有细节。听陆川说,本来安排刘烨可以活着走出南京城的,但从史实考虑当时一米八个头的“俊朗”青年不大可能活下来,所以前期艰苦完成的大量影像都被剪了。想起梅尔吉普森导演的《耶稣受难记》,拍到耶稣钉十字架那幕的时候却没有人愿意饰演行刑的罗马士兵,最后吉普森自己拿起锤子来完成了施刑的拍摄,这也许未尝不是一种真切的牺牲与奉献。也许好的故事就是有这种自我完善的力量,也许好的演员就是能够付出自己去成全所从事的工作。刘烨是个挺好的演员。
作为教师的高圆圆
混乱嘈杂的大全景里,南京难民和日本兵的身影混合在一起,哭泣、呼救、嘶喊、斥骂混合在一起,突然间所有的影像和声音都停止下来,高圆圆饰演的教师被两个日本兵从难民人群里揪出。其实当高圆圆不忍听到同胞的呼喊而决定再次回头去拯救将被处决的中国军人的时候,她或多或少也就预知了自己的命运。不管此前教会身份的庇护是否合理,此刻日本人终于有借口抓住这个美丽的女子,他们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胜利的神色。所有的人都望着高圆圆,她被两个日本兵左右夹持着向远处的教堂走去,她好像并没有挣扎,只是一直流露着悲悯神情的双眼泛起了一层雾气。她向着角川也就是屏幕的方向走来,她发现了角川,她的眼光停留在角川身上,她是否应该相信她眼前这个和其他人一样穿着日本军服的敌人,她是否可以向这个敌人发出最后的有尊严的请求?这个时候影片里没有一丝声响,电影院里也没有一点声音,我好像只能够吸气,吸进很凉的空气。高圆圆渐渐的走近,眼睛一直望着角川,就在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低声地说“shot me”。她从角川的身边走过,回头,凝望,离开,向屏幕远处的教堂走去,越走越远。这几秒钟的时间好长好长,长到我快感觉到窒息,感觉到绝望。终于,影像开始晃动起来,高圆圆远离的背影又开始接近。“砰”的一声枪响,高圆圆直接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
这段影像也很短,一分多钟的样子,从嘈杂群像的全景进入寂静个人的特写,非常地直接而快速,没有过场的缓冲。但是高圆圆走向角川的这几秒,时间和场景都又像被放大拉长了,她的目光包含着悲伤、绝望、尊严和祈求。这种复杂的情绪,不需要声音,不需要动作,紧紧是通过目光的传递,就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压抑的“场”,让人窒息,感到痛苦。就在这样一个压抑的气氛里,一声早已被预示却又好像经过漫长等待的枪响,结束了一个美丽并散发着光芒的生命。
从影片来说,这段真的挺短,但真实的故事或是生活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它可能不会有太多的铺垫,突然间一件事发生了,然后接着它就结束了,特别的戏剧化,所以特别的真实。这段场景在看完电影后的几天里还不时地想起,因为非常真实,所以感觉非常无力,非常灰。我不知道是题材还是演员营造了这样一个场,后来又找了《十七岁的单车》和《青红》来看,的确,高圆圆是个挺好的演员。
立夏日